通讯员 童丹平

　　群山如黛。在湘鄂赣三省交界处，平江县虹桥镇的一个小山村里，一所名为长庆中学的乡村学校，静立其间。该校仅有学生211名，其中，超过七成是留守儿童。敏感、沉默，曾是他们的标签。

　　直到有一天，一颗排球，改变了他们。

　　从零开始

　　2021年夏天，一次普通的教师会议，酝酿出了一个不普通的决定。

　　“我们组建一支排球校队。”校长李金根的话音刚落，会议室里先是寂静，随即响起议论声。没有正规场地、没有专业器材、没有专职教练，甚至连好一点的排球都没有几个─在这样的条件下开展排球训练，听起来像天方夜谭。

　　“为什么是排球？”有老师问。

　　“因为排球需要六个人一条心。我们的孩子缺的不是体能，而是心与心的连接。”李金根的理由打动了所有人，老师们纷纷表示赞同。

　　梦想的种子就此埋下，但破土而出的过程异常艰辛。

　　学校只有一栋教学楼。教学楼前后，是两块不大的水泥坪。

　　条件是简陋了点，但这有什么关系？拉上球网，老师们用油漆在地面画出界线，排球场就有了。

　　接着，老师们翻出十几个往届留下的旧排球，表皮磨损严重，有的已经变形，有的弹性欠佳，拍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暂时凑合着用”。

　　学校刚成立排球社团时，仅27名学生申请加入。教练资源也有限。政教主任唐彪与李金根一起，主动兼任起了教练一职。

　　训练第一天，李金根就红了眼眶。

　　学生们没有护膝，穿着普通的运动鞋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练习垫球、传球和救球。好几个学生的膝盖擦破了皮。老师匆忙赶来，查看伤情，学生们却说“没关系”，用纸巾擦擦血，又回到场上。汗水沁湿了校服，他们毫不在意。

　　训练方法，也是难题。于是，这几个兼职教练利用课余时间，一头扎进网络，仔细查阅各类专业资料，认真观看各种教学视频，将其中的要点和技巧一一记录下来。唐彪的笔记本上，密密麻麻记满了战术图解；李金根则自学视频剪辑，一帧帧分析比赛录像。

　　随后，他们带着满满的知识回到训练场，手把手耐心地教学生。每一个动作、每一个细节，他们都反复示范、讲解，直到学生掌握为止。

　　场地有限，学校创造性地开发出“马路跑道”和“墙壁训练法”。每天清晨，队员们在校外公路上练习折返跑；课后，对着教学楼墙壁上画的圆圈练习垫球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学校积极行动起来，向校友和社会爱心人士发出器材捐赠号召。很多老师更是在默默付出：他们主动牺牲休息时间，在假期无偿组织队员集训；自掏腰包，为队员购买营养品、药品；设置即时奖励，激励队员在比赛中奋勇拼搏；自费组织队员参与县城成人排球赛，让队员增长见识，学习到更专业的排球技术。

　　走出大山

　　2021年10月，建队仅半年的长庆女排，获得了参加平江县中小学生运动会的资格。喜悦之后，是现实的窘迫：参赛经费从哪里来？

　　学校账上的公用经费捉襟见肘。校务会上，李金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：暂缓发放当年的教师奖励基金，先垫付比赛开支。令人动容的是，全体老师一致举手同意。工作了30年的教师李湘辉说：“奖金明年还有，孩子们的比赛不等人。”

　　就这样，带着全校师生的期盼，学校排球队第一次踏上了出征之路。

　　比赛第一天，当长庆中学的队员们走进体育馆，周围投来异样的目光。他们的队服就是校服，鞋子是普通的运动鞋，与城区学生整齐的专业装备形成鲜明对比。

　　但比赛开始后，一切都变了。

　　“我来！”“后排接！”发球、垫球、传球、扣杀─队员们的动作或许不够标准，但每一个球都拼尽全力。

　　对阵前一年冠军学校时，长庆中学一度落后。比赛暂停时，队员们都低着头。李金根鼓励道：“不要怕！第一次参赛，尽力就好！”

　　最后一局，身高只有1.6米的主攻手李莹连续3次扣杀得分，全场沸腾。

　　最终，长庆女排险胜。队员们抱在一起痛哭，哭声中不仅有胜利的喜悦，更有半年来的所有委屈和坚持。

　　而后，作为县冠军，长庆女排代表平江参加岳阳市中小学生运动会排球赛。面对岳阳市城区学校的专业队伍，队员们毫不怯场，凭借扎实的基本功和顽强的拼劲，一举夺得第三名，刷新了平江县初中女排参加市运动会的纪录。

　　外人不知道的是，为了节省开支，每次外出比赛，师生选择4人住一间双人间，从酒店出发步行往返赛场。

　　4公里的路程，孩子们背着装备，步伐整齐，笑着说“像夏令营”。路过的人好奇地看着这支队伍，他们不知道，这些孩子正在完成他们的“青春逆袭”。

　　捷报频传

　　有志者，事竟成。

　　从2021年到2025年，五年间，长庆女排以绝对优势，实现县运会五连冠，并在市运会中跻身前三；长庆男排面对市运会中的“强敌”也不甘落后，已连续三年获得第三名。站在领奖台上的农村娃，捧起奖杯，眼神里满是自豪。

　　奖杯背后，是无数动人的细节。

　　“让我上，我能行。”2023年市运会女排决赛前夜，长庆女排主力二传手吴佳琪感冒发烧，但她仍旧坚持上场。比赛中，她拼尽全力，每一次传球都精准到位。战至最后一刻，她虚脱在场上。遗憾的是，长庆女排惜败，队员们围着吴佳琪哭成一团。面对这一成绩，师生在心底写下了“明年夺冠”的誓言。

　　2024年，誓言成真──长庆女排一路过关斩将，在市运会女排决赛中以3∶0的比分击败对手，首次捧起市运会冠军奖杯。

　　沉甸甸的奖杯，见证了实打实的变化。

　　曾经沉默寡言的唐珍妮，现在是队里的“战术指挥官”，场上大声呼喊，场下帮助学弟、学妹；之前自卑的留守儿童李谋旺，排球打得好，被选为班长，成绩也从下游跃升到班级前列……

　　男排队员李清风曾是个叛逆少年，逃课、打架是家常便饭。为了加入排球队，他痛改前非，努力学习，各方面表现良好。加入排球队后，一次训练，他因失误导致球队输掉练习赛，一个人闷闷不乐。他说：“我以前觉得对不起谁都没关系，现在最怕的是，对不起队友。”

　　“这份责任感，正是排球带给学生们最珍贵的礼物。”李金根欢欣鼓舞。

　　更深刻的变化，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
　　学校心理教师邓雪姣做了一项跟踪调查：参加排球队的学生，焦虑指数下降40%，集体归属感提升35%，自信心提高30%。“排球给了他们一个支点，撬动了整个精神世界。”

　　家长们的反馈更直接。一位常年在外打工的母亲在电话里哽咽：“以前打电话问什么，孩子都说‘还行’，现在他能讲半小时排球比赛，‘身上有汗、眼里有光’。”

　　如今，排球已融入长庆中学的办学基因，成为一张亮丽的名片。课间，到处是练习垫球的身影；体育课上，排球项目最受欢迎；每年秋天的校园排球赛，承载着无数学生的期待。就连50多岁的老教师也会在课间加入战局，和学生们来一场“跨代对决”。

　　但学校的目标不止于此。

　　校长办公室里挂着一幅规划图：将水泥坪改造成标准化塑胶排球场，建设排球文化角；开发“排球+”校本课程，编制《乡村校园排球读本》；建立校友排球基金，资助更多有潜力的孩子走出去……

　　每一项规划都指向更远的未来。